《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十年了
想起十年前想让父母买书。父母严肃地说,“这本书又是‘亲密’又是‘接触’,还是‘第一次’,不适合你的年龄,不许买!”回过头,只能自己攒了零用钱,偷偷把书买回家还特地包上白书皮,每天睡觉前窝在被窝里看的场景……已经十年了啊。
从没对其他什么网路写手产生过特别的好感,十年来蔡智恒同学的书倒是一本都没有落下。而今次《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十年再版,蔡智恒同学也重新作了序和后记以纪念“當初在BBS等待與閱讀的單純美好心情”。
序的正体中文版在这里,国内可能需要代理才能访问。我用Google Translate 翻译成了简体中文,在此全文转载。蔡智恒大哥还请请多多见谅。
我想起了十年前《第一次的亲密接触》要出版的往事。
那时编辑小姐滔滔不绝地诉说她们的出版社虽然刚成立且还没出过书,
但这家出版社隶属台湾最大的出版集团,必是品质保证之类的话。
不过对我而言,这却像对着贝多芬讲解相对论。
「敝出版社是否有荣幸出版您的作品?」她终于小心翼翼地说到重点。
『是。 』我说。
「……」她似乎楞住了,黑框眼镜内细小的眼睛越睁越大。
『有问题吗? 』我说。
「您为什么会选择敝出版社呢?」
『我没选啊。因为妳们是第一家、也是唯一一家联络我的出版社。 』
虽然之后又陆续有四家出版社主动接触我,但我丝毫不受影响。
出版社的名字到底是叫玫仁杏出版社或是梅添良出版社,根本没差。
因为当时我只是个学工程的博士班研究生,
出版的世界几乎是另一个星球上的事。
这些年来偶尔有人问我当初为何决定要出书?
仿佛这是一个像如何开发替代能源防止地球暖化之类值得深思的问题。
但对我而言,这个问题翻成白话文便是:
「我想当冤大头将你发表在网路且几乎所有人都看过的小说出版成书,
然后给你版税,请问你愿意吗? 」
请容许我简单说明十年前的状况。
当时《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已在BBS上发表完一个月,
各大小BBS站里的各式各样板面,到处转贴《第一次的亲密接触》。
很多人并将全文列印装订成册,到处传阅着。
我学弟的桌上就有一本,另外我表弟也寄来一本说是要孝敬我。
(当然他们不仅不知道、而且打死都不相信那是我写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竟然还有出版社要出书?
我同情她都来不及,怎么会忍心拒绝呢?
我没投稿到出版社,也从没抱着待价而沽的心态等待出版社上门。
很多人以为我是在家里翘着二郎腿等着支票来按门铃,
但请容许我提醒你,当时根本没有出版网路上当红小说的前例。
不要以为现在的情况变了,就自动延伸引用至当时的环境。
更何况当时舆论普遍认为所谓的「上网族群」,就是躲在萤幕后面聊天,
是活在虚拟环境里的奇怪的人,这些人该看心理医师而不是成为作家。
事实上写完《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后,我就装死,因为我还得赶论文。
那时我的呼吸是为了储存写论文的能量,心脏是为了拿到学位而跳动。
在BBS上写小说是偶然的,并非为了证明什么、改变什么或得到什么。
即使《第一次的亲密接触》贴完后引发风潮,让我听到如雷的掌声,
我也只认为这就像中了彩券特奖一样,幸运而已,与才能或天赋无关。
出版社找我出书,我只觉得有何不可?便答应了,就这样。
然后继续枯燥平凡的研究生生活。
曾有媒体报导我出书的经过,说我抱着《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稿子,
走进一家又一家出版社大门,可是迎接我的,尽是羞辱与嘲笑。
但我深信这部作品将引发一场革命,为所有创作者带来更多的自由,
于是我忍辱负重,拖着沉重而疲惫的脚步,踽踽独行。
当第十家出版社拒绝我并递给我精神科医师的名片后,我紧抱着稿子,
悄然伫立在寒风中,望着远方,眼角留下两行清泪。
这位记者看来很会写小说,懂得营造气氛、加强戏剧张力。
只可惜那是和氏璧的故事,不是《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出书的故事。
《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出书的过程很简单,
就是一个新成立的出版社出版一个从没听过的人写的小说。
结果成为畅销书,而且引发更大的风潮,甚至改变写作与出版生态。
但这些都是历史上的偶然,并不在当初的预期之中。
当初甚至连「预期」这种心态也没有。
你可能会发现,我用本名出书,而不是「痞子蔡」。
到目前为止,我共出版了八本书,每本书的作者都叫蔡智恒。
当初那位编辑小姐强烈建议,把正火红的痞子蔡这名字当笔名。
「把痞子蔡当笔名,大家都会认识。」她说。
『干嘛要取笔名? 』我说,『妳听过李白用笔名写诗吗? 』
「……」她黑框眼镜内细小的眼睛又越睁越大。
「痞子蔡」是我网路上的昵称,虽然人家总是这么叫我,而我也很习惯,
但它依然只是昵称,不是笔名。
这些年来常有人问我:为何不用高知名度的痞子蔡出书,
却用没人知道也没什么特色的本名出书?
是否有特别的涵义或是本名在姓名学上五行特别好?
关于这点,有个小故事。可能有些煽情,请你忍耐。
小时候,母亲常常握着我的手背,一笔一划引导着我学习写字。
『阿母,这三个字好难写,笔划好多喔。 』
我趴在地上,回过头,仰起脸,看着阿母。
「不可以这么说。」也趴在地上的阿母笑了起来,「这三个字叫蔡智恒,
是你的名字,不管多难写多难念,这就是你的名字。 」
阿母停止笑声后,用叮咛的口吻说:
「你以后一定要记得,你叫蔡智恒,不可以忘了。」
所以真不好意思,管他痞子蔡是否红透半边天,我就是只叫蔡智恒。
没有笔名,我只叫蔡智恒。
也因为我用了根本没人知道的本名出书,所以书里的作者简介很难写。
当时可以出版文学小说的作者,哪个身上没有文学奖的光环?
而我什至连文学奖都没参加过。
由于出版社和我都还有基本的廉耻心,因此也不可能加上:
「最受期待的新锐作家」、「20世纪末闪亮的文坛慧星」、
「让莎士比亚点头微笑的创作者」、「李白终于后继有人了」、
「苏东坡你怎么哭了?」之类的头衔。
于是我一直没写作者简介,编辑小姐打电话催了几次。
催得急了,我只好说:『如果曹雪芹出书,还需要作者简介吗? 』
「……」
电话那端的她又楞住了,我可以想像她黑框眼镜内细小的眼睛越睁越大。
如果她再继续听我胡扯,眼睛大概会自然变大,不用割双眼皮了。
最后出版社在网路上找到我写过的一些文字,当成作者简介。
但我写那些东西是写着好玩,可从没想过后来会变成书里的作者简介。
如果你看过1998年初版的《第一次的亲密接触》里面的作者简介,
你应该会觉得这个作者真无聊,可能会让你想打人。
编辑小姐对书名也有意见,她认为加了「的」,念起来有些拗口。
应该把书名改为第一次亲密接触,去掉「的」。
『妳吃过割包吗? 』我问她。
「吃过。」她说,「怎么了?」
『我要割包的皮,跟我要割包皮,完全不一样。 』我点点头,接着说:
『一个可以吃,另一个要动手术。所以“的”很重要,不能随便省略。 』
「……」
编辑小姐的灾难还没结束,她到处找人帮《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写序。
从高知名度的作家到稍具名气的作家,她甚至还找了歌手。
结果都是一样,没人肯写推荐序。
从没听过的作者名字、没有文学奖光环、没有头衔、如果又没名人推荐,
那么这家出版社开张后出版的第一本书,恐怕将堆在仓库里长蜘蛛网。
『不然找我的朋友写推荐序吧。 』我说。
「你认识有名的人吗?」编辑小姐的语气突然闪亮。
『没有啊。 』
「没有名气的人写的序,谁会看呀。」编辑小姐的语气又黯淡了。
『妳没听过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 』我说,
『我多找几个人写,有没有诸葛亮就没差了。 』
「……」
所以初版的《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前面放了些网友和同学写的东西。
由于人数众多,看起来像是普天同庆、四海欢腾。
其实原先的作用只是掩饰没人写推荐序的尴尬而已。
经过了十年,《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终于要重新出版,又该找谁写序呢?
如果是孟子出书还可以找孔子帮他写序,但如果孔子出书呢?
恐怕只能由孔子自己写序了。
所以我只好自己写序。
好,让我们回到《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的内文部分。
初版的书上充斥着「...」这种符号,当作标点。
「...」和删节号(……)不同,并不属于标点符号中的一种。
当《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形成一种现象后,很多人不得不研究或探讨它。
但他们往往看不到几页便会发出:
「妖孽啊!」、「连标点符号都不会用的人也能出书?文学快亡了啊!」
之类的惨叫声。
看过沙漠中的蛇吗?
它们收缩身体成明显的S型,以近乎弹跳的方式,迅速在沙漠移动。
如此才能减少皮肤与灼热沙地接触的面积,也缩短待在沙地的时间。
传统生活在山林里的蛇也许会觉得疑惑甚至是责怪:
这些沙漠中的蛇为什么不柔软自在地爬行呢?
为什么要失去蛇族应有的优雅风范?
请容许沙漠中的蛇简短做个解释。
当时在台湾,最常见的中文输入法是倚天系统下的注音和仓颉。
但不管是注音或仓颉,若要输入标点符号,必须按切换键,很麻烦。
《侏㑩纪公园》里头说得好:「生命会自己找到出路。」
在键盘右下角有个「Del」键,上头就是一个小数点(.)。
于是网友们打字时不必常按切换键,顺手按几下Del键即可表示标点。
两点、三点或四点,随你高兴。手指容易抽筋的,多按几点有益健康。
而以长短句形成的段落,偶尔也会让我听到「妖孽啊!」的尖叫声。
BBS上的文字介面并不具备文书处理软体的强大功能,
在文书处理软体(如Word)中,当文字走到右边尽头便会自动往下,
你可以不用停顿,写完一段后再另起新段。
但在BBS上,如果不强迫换行,文字就会峰峰相连到天边,一直往右走。
于是每一行都得断一下,才能往下写。
如果坚持一定得到最右边最后一个字才断行,那其实是很费力的事。
所以才会形成长短句的段落样子。
至于单引号「」和双引号『』之使用,正确用法是单引号内再用双引号。
但在电脑上阅读比传统纸张阅读不舒适、也较不便捷,
若出现对话较多的段落,一连串的单引号容易让人搞不清楚话是谁说的。
因此痞子蔡的话用『』,轻舞飞扬则用「」,如此可以凸显视觉差异,
在电脑上阅读小说中的对话时较易判读。
日本早稻田大学中国文学会发行的《中国文学研究》,
第31期(2005年12月)曾刊登一篇论文,题目是:
...小说における「段落」...蔡智恒...ネット文学の文体...
请注意,「...」是论文题目的一部份,并不是标点。
题目的中译大意是蔡智恒小说中独特的段落,是网路文学的文体。
看来日本人虽然爱拍A片,但基本的包容心还是有的。
总之,沙漠蛇弹跳式的移动是为了适应沙漠的酷热环境。
沙漠中的蛇当然可以优雅地爬行,但这样爬行的话皮肤容易烫伤,
如果天气特别热、沙地特别烫,很可能爬到一半就熟了。
下次你到沙漠旅行时,如果在路旁看到烤熟的蛇,请你好好超渡它。
当它到了西方极乐世界,佛祖也许会开示:
「万事万物皆有佛性,不要太执着。」
我在往后的书写里,依然保持这种在BBS上书写的习惯。
因为这十年来,我写的每部作品,都会在出版前贴在BBS和网站上。
而且是全文,一字不漏。
我不会说出「欲知结局,请到书局」这种话。
或许你想问:是否因为喜欢「网路作家」这称呼,所以作品要放上网?
别傻了,你我都知道,「网路」这名词套在写作者身上,
不会是赞美的头衔。
我捍卫的不是「网路」这块招牌,而是简单且自由的创作心态,
还有跟许多朋友的默契。
他们跟我也许只隔一个巷口,也许隔了一座海洋,但只要打开电脑,
他们便能读到我写下的东西和心情,随时且随地。
人们要把我归类成网路作家、知名网路作家、超级霹雳无敌畅销作家、
或网路文学旗手等等,那是人家的自由。
我不必理会,也无需在意,只管写自己想写的东西。
在写作的世界里,有人写、有人读、有人评论、有人研究、有人归类,
大家都有事做,世界才会和平。
这是个严肃的课题。
新版的《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中,文字叙述尽量使用正确的标点符号。
但痞子蔡和轻舞飞扬在网路上的对话,依然保留当时BBS的习惯。
痞子蔡用「...」,轻舞飞扬则用当时一种新的输入法提供的「﹍」。
现在的网路环境早已不像当年,标点符号的使用也和平面没有差异。
但在痞子蔡和轻舞飞扬相遇的时代,当他们敲打键盘时,是这样用的。
这是只属于他们的,指尖的记忆。
从1998年3月22到5月29,共花了两个月零八天完成34篇的连载。
「to be continued......」标示着当时连载的痕迹。
平均速度是两天一篇,但实际上有时一天贴一篇,有时五天才一篇。
当初在BBS上陪伴我走完这段旅途的朋友们,现在可能为人父、为人母。
处在办公室勾心斗角的环境中、烦恼小孩要去哪学英文时,
你是否早已忘了当初在BBS等待与阅读的单纯美好心情?
你之前很可能早已看过《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不管是从BBS、
网站(包括色情网站)、朋友转寄的信件、同学传给你的打印本、
或是初版的书。
当你看到十年后《第一次的亲密接触》重新出版,你的感觉是?
像收到以前恋人寄来的结婚喜帖?
还是像与初恋情人重逢于故乡的海边?
20岁时,相信爱情会天长地久;25岁时,期待爱情能天长地久;
30岁时,便知道天长地久可遇不可求。
十年来应该发生了很多事,想必你的心态也因而改变不少吧。
如果你某部分的记忆不小心被唤起,并延伸出更多的记忆,
请试着再看一遍《第一次的亲密接触》。
看完后,有些背后的小故事,我会在书末跟你聊。
如果你想听的话。
Tags: decadal edition, jht, 第一次的亲密接触









dupola said,
02月 14, 2008 at 14:11
甚好。
links from dupola’s bookmarks.» Blog Archive » links for 2008-02-14 said,
02月 15, 2008 at 0:24
[...] 《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十年了 | nAODI’s Blog (tags: publish 网络文学 网络小说) [...]
《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十周年纪念版 后记 | nAODI's Blog said,
02月 15, 2008 at 11:01
[...] 『情节可以虚构,情感不能伪装』,在重新贴完《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后,蔡智恒老师(真当老师了,不好再以同学相称了)如约贴出了,十周年纪念版的后记。原文在墙外,国内访问比较困难,我还是将其翻译成简体中文后全文转载于此。虽然蔡智恒大哥不会看来这里啦,还是要请蔡大哥多多见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