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十周年纪念版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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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节可以虚构,情感不能伪装』,在重新贴完《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后,蔡智恒老师(真当老师了,不好再以同学相称了)如约贴出了,十周年纪念版的后记。原文在墙外,国内访问比较困难,我还是将其翻译成简体中文后全文转载于此。虽然蔡智恒大哥不会看来这里啦,还是要请蔡大哥多多见谅。
十年前那版红色书皮的《第一次的亲密接触》早就不知道借给多少人,流落于江湖了。今次,正好有机会买本纪念版……有塑封的话,就不拆了,买来直接收好。免得心一软,又借出去,最终只能相忘于江湖那么惨。

(繁體字版,麥田出版社 2008年2月15日 二版,jht痞子蔡作品001)
下面是后记全文:
※ 寫在《第一次的親密接觸》十年之後 ※
故事可能有些长,你准备好聆听了吗?
我用了「听」这个字眼,你觉得奇怪吗?
或是你早已被我的白烂训练得处变不惊呢?
《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的时间背景在1997至1998年间。
那时我念博五,研究室有两台电脑,一台较新用来跑程式;
另一台是老旧的486,我总是用它上BBS。
当时我的论文面临瓶颈,我总是利用跑程式的空档,上BBS散散心。
那是一个可以透透气的窗口。
天使的沮丧可能只是羽毛脏了,或是被上帝念了一句;
但地狱的恶鬼每天只能乞讨死人骨头来吃,也没听他们抱怨过。
恶鬼的郁闷可能是地藏王菩萨很久才来看他们一次。
BBS的世界里,天使、恶鬼、人、畜生都有,带着各自的气息上BBS。
他们除了倾吐自己的情绪外,也试着理解另一个环境里的喜怒哀乐。
我在BBS上认识一些人,男的女的都有,有些跟我念同一所学校,
有些得坐上10几个小时飞机且飞机不撞山坠海才能碰头。
如果在线上遇到,总会互丢水球聊上几句,有时聊得起劲便是一整夜。
每当有人丢我水球,那台486就会当当当……
连响十个当,不多不少。
我常一个人在研究室待一整夜,在几乎所有人都熟睡的深夜三点,
这种当当声,像是耶诞钟声,是孤单夜里的唯一慰藉。
BBS进入人类文明历史的时间并不长,大学校园里的青年男女,
还在学习与适应这种新兴媒介下所诞生的人际关系。
「见网友」成为一种新鲜刺激又有趣的活动。
当两个既熟悉却又陌生的人第一次见面时,他们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如果与心中的期待落差太大,会不会想吃黯然销魂饭配伤心断肠鱼?
校门口偶见左手拿手帕画方、右手拿卫生纸画圆的人,等着跟网友相认。
喜欢装神秘的,三更半夜戴鸭舌帽约在黑暗的小巷口,活像毒品交易。
熬了一夜没睡,清晨6点与未曾谋面的网友约在麦当劳一起吃早餐,
回来后惊吓过度导致精神亢奋于是跑去捐血的故事也曾听说。
这个时期BBS上的小说,结构未必完整,故事也通常起了头却没结尾。
内容属于心情记事者多,故事性强,常见流水帐叙事方式以接近生活。
文字简单直接,技巧不高,但语气多半真诚。
当我看到这些小说时,常觉得作者并非写给人看,而是说给人听。
「嘿,我在说话呢。你听见了吗?」
我仿佛可以听见作者的声音。
久而久之,我也有了想说话的冲动,便开始在BBS小说板上说话。
你看《第一次的亲密接触》时,会不会觉得我好像在自言自语?
那你听见我的声音了吗?
所以我用了「听」这个字眼。
1998年3月15深夜三点一刻,研究室窗外传来野猫的叫春声和雨声。
程式仍然跑不出合理的结果,我觉得被逼到墙角,连喘息都很吃力。
突然间我好像听到心底的声音,而且声音很清晰,我便开始跟自己对话。
通常到了这个地步,一是看精神科医师;二是写小说。
因为口袋没钱,所以我选了二。
一星期后,我开始在BBS小说板上写《第一次的亲密接触》。
《第一次的亲密接触》连载时即造成轰动,贴完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那时我每次上线,信箱都是爆的,必须先整理信件才可以正常使用。
我在阅读信件时常觉得迷惘:这些赞美是真的吗?
事实上两年前我才刚因作文成绩太差而导致技师考落榜。
(此段叙述可见《檞寄生》三版的后记。顺手买本书、救救穷作者。)
如果你是块砖头,相信自己是坚固的,叫自信;
相信自己可以经过千百年的日晒雨淋而不腐朽,叫狂;
而相信自己比钻石硬且比钻石值钱,那就叫无知了。
我很担心听多了赞美之后,我会从自信变为无知。
所以我开始试着告诉自己,那些赞美是善意,但千万不能当真。
《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的出书过程,只是顺手而已,我在序里已提到。
没想到会造成一种新的现象,更让我突然拥有「作家」这种身份。
每当有人称呼我为网路作家、畅销作家或与我讨论写作这东西时,
我心里总会浮现一句话:「剑未佩妥,出门已是江湖。」
我已身在江湖,并被江湖人士视为某个新兴门派的开山祖师。
但我什至连剑法都没学过。
江湖上的应对、道义与规范,不是一个像我这种学工程的人所能理解,
而且也不习惯。
那年我29岁,是个理工科学生、没投过稿、作文成绩不好、
从未参加过文学奖,却莫名其妙进入写作的江湖世界。
经过了10年,我39岁。
我已在校园当老师,仍然被视为写作江湖中的人物,
但剑法还是没学成。
当《第一次的亲密接触》轻易越过台湾海峡而不必在香港转机时,
大陆书市出现了第二次亲密接触、再一次亲密接触、又一次亲密接触、
无数次亲密接触、最后一次亲密接触等书籍,作者名字都冠上痞子蔡。
但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有位作者写信告诉我,他因为崇拜我,便将「笔名」取为「蔡智恒」,
然后用蔡智恒之名出书。
这真的是太黯然、太销魂了。
我从来没有写《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续集的念头。
原因很简单:我认为故事已经说完了。
但很多人似乎不这么想。
曾有个广告公司女企划联络我,希望我写续集,然后说起她的构想。
轻舞飞扬走后,痞子蔡始终郁郁寡欢,最后一个人跑到法国巴黎旅行。
当他漫步在塞纳河左岸时,竟然发现轻舞飞扬在街角咖啡馆内喝咖啡。
他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梦后,用颤抖的手推开店门走进。
于是他们重逢了。
在满室咖啡香中,他们尽情诉说分离后的点滴。
痞子蔡可能去跑船三个月、去蒙古草原剪羊毛、去101楼顶高空跳伞,
但他根本不会坐20个小时飞机到浪漫的巴黎,这不是他的风格。
虽然痞子蔡也许因为某种不可抗拒的因素到巴黎(比方捡到钱),
但如果真在塞纳河左岸遇见轻舞飞扬,他不会颤抖地推开店门,
而是颤抖地掉进塞纳河里。
所以重点是,轻舞飞扬已经离开人世,痞子蔡又怎能遇见她?
「这简单。」女企划说,「轻舞飞扬有个孪生妹妹——轻舞飘飘,
跟轻舞飞扬长得一模一样,所以痞子蔡遇见的是轻舞飘飘。 」
我在心里OS:飘你妈啦,最好是这样。
她可能听出我的沉默,笑了笑后说:
「要不,痞子蔡遇见的是另一个轻舞飞扬。因为人家都说,这世界上
有三个人会长得一模一样,所以还有两个轻舞飞扬。 」
我这次更沉默了,连在心里OS都懒。
「接下来这种可能最劲爆。」她的口吻很神秘,「轻舞飞扬根本没死!」
『啊? 』我终于打破沉默。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小说中并没说痞子蔡看到轻舞飞扬尸体不是吗?
其实轻舞飞扬只是装死,然后到法国治病,就像小龙女骗杨过一样。 」
『…………』
「无论如何,」她下了结论,「痞子蔡和轻舞飞扬一定要在巴黎塞纳河
左岸重逢,然后一起喝咖啡。 」
『一定要在塞纳河左岸喝咖啡?不能在塞纳河右岸吃烤香肠吗? 』
「我没告诉你吗?」她说,「这是『左岸咖啡馆』的广告呀。」
然后她笑了起来。但我却疯了。
后来又有几家广告商找上门,比方说笔记型电脑推出新机型找我代言。
痞子蔡机型是蓝色外壳,轻舞飞扬则是咖啡色外壳。
我要做的只是在蓝色笔记型电脑上打字,假装与轻舞飞扬聊天。
还有泡面广告,我只要装出一副这辈子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的表情,
然后说「吃了这碗泡面,就能遇见轻舞飞扬喔」之类的蠢话即可。
你应该知道像我这种谦虚低调、有为有守、爱护小动物、遵守交通规则、
常牵老婆婆的手过马路的人,是不会这样消费痞子蔡与轻舞飞扬的故事。
所以我通常委婉地拒绝,或是直接装死。
而路上偶见「轻舞飞扬托儿所」、「痞子蔡珍珠奶茶」等招牌,
这些都跟痞子蔡无关,也跟轻舞飞扬无关。
痞子蔡与轻舞飞扬相识于1997年的BBS,缘分结束于1998年。
故事结束了。
所有延伸的生命,只在你我心中。
如果你愿意让这故事在心里延伸的话。
2004年我在大连外语学院演讲,演讲完后约十个女孩走上台。
她们各用一种外语,对着我念出轻舞飞扬那封最后的信,
并要我猜猜是哪种语言?
这些像轻舞飞扬年纪的女孩,很认真扮演轻舞飞扬在她们心目中的样子。
甚至全身的穿着也是咖啡色系。
结果我只猜出英、法、日、韩、西班牙语,其他都猜错。
当最后一位女孩用日语说出最后一句「あいしてる」时,
所有女孩靠近我,脸朝着我围成半圆形,其中一个女孩开了口:
「轻舞飞扬的遗憾,就是没能亲口告诉痞子蔡这封信的内容。
现在你终于听到了,轻舞飞扬就不会再有遗憾了。 」
然后她们同时面露微笑,朝我点了点头后,便走下台。
我突然感动得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那一瞬间,我想起有个医学系学生说他会把研究蝴蝶病当毕生的职志;
也想起很多蝴蝶病友写信告诉我,她们会珍惜生命,让生命轻舞飞扬;
更想起从世界各地写来的信,跟我分享他们身边的,轻舞飞扬的故事。
我知道我虽然已把故事说完,但故事的生命还在很多人心中延续着。
那么《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的源头呢?
这十年来,不断有人问我故事是真或假的问题,
不管是认真地问、试探地问、楚楚可怜地问或理直气壮地问。
女企划错了,轻舞飞扬不会装死,痞子蔡才会。
所以如果碰到这个问题,我总是死给人看。
逼得急了,我偶尔也会说出「情节可以虚构,情感不能伪装」
之类虚无缥缈、模棱两可的答案。
其实逻辑上「真」或「假」的定义很明确,根本没有模糊的空间。
举例来说:
「痞子蔡是1969年出生,就读成大并拿到水利工程博士的大帅哥。
请问这段话是真的吗? 」
不,它不是真的。
因为痞子蔡只是「帅哥」,而不是「大帅哥」。
只要有100个字的叙述是假,那么10万字的东西就不能叫做真。
我隐约看到你额头上的青筋浮现。
冷静点,先别激动,让我换个方式说好了。
知道水力发电的原理吗?
高处的水往下流,变为流速极快的水流,冲击涡轮机的叶片,
带动叶片不停地转动,从而制造电力。
简单地说,就是水的位能转换为水的动能,最后变为电能。
整个过程符合热力学第一定律:能量不灭,只是能量的形式转换而已。
身为《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作者,我扮演的,就是涡轮机的角色。
你应该听不太懂。
没关系。
你知道我是写小说的,写小说的人有某种特点:
明明只是因为话说不清楚让人搞不懂,却装作一副那就是哲理的模样。
嗯,这就是哲理。
如果你就是要打破砂锅,仿佛这比微积分的期末考成绩还重要,
那么我再简短说两个故事。
第一个故事,轻舞飞扬在成大是真实存在的,就这样。
请你原谅我用这种虚无缥缈的说法来混过去,
因为我不想让人以为我在贩卖二手的悲伤。
第二个故事可以说得长一点。
我大学时的室友有个通信多时的笔友,终于决定见面并约好时间地点,
没想到她却失约了。
几天后,我在宿舍信箱收到一封铅笔写的信,收信人只有名却没有姓。
是寄给我室友的信。
这封信皱巴巴的,而且信封上到处是湿了又干的痕迹。
「我是○○的室友,冒昧通知你,请别介意。」这是信上的第一句。
然后说两天前○○在校门口过马路时,被一辆闯红灯的砂石车夺去生命。
遗体停在殡仪馆,下星期公祭。
「请来送她好吗?她一直想见你。」这是信上的最后一句。
好,故事说完了。
「每造就一场繁华,必以更长久的荒凉相殉。」
张爱玲说的这句话有些道理。
《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在十年后重新出版,即使时空背景已变,
我还是忍住了想加些什么或改些什么的冲动。
现今的网路速度和网站空间,已远非十年前的网路环境可以比拟。
上网已成日常生活,社会大众也不再对网路使用者投以怪异的目光。
而MSN和即时通等软体的出现,加上手机早已普及,
没有人会刻意上某个BBS站枯等熟悉ID出现,BBS也不再万站齐鸣。
轻舞飞扬在线上等待痞子蔡的心情,过没多久就会是古代的事。
但有一句话是不会变的:
「心的距离若是如此遥远,即使网路再快,也没有用。」
这十年来,人家总是问我:为什么不放弃水利工程,当个专职作家?
但从来没人问我:为什么不放弃写作,当个专职水利工程师?
很有趣吧。
被视为写作江湖中的人物,我虽然不习惯,但也跌跌撞撞混了十年。
对于从小到大并未想过有天会具有作家身份的我而言,这十年像一场梦。
而且是场美梦。
毕竟人们看到作家出现,会恭敬的直起身,再弯下身帮他开车门;
但看到工程师时,顶多点个头而已。
我知道所有的美梦终将醒来,但我还想再多睡一会儿。
请先别叫醒我,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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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跟风去买了一本...读了之后没感觉...很失望....
【回复】
Dakkon
15 Feb 08 at 12:13
这本倒是没看过,看过他的其它几本小说,以前觉得不错。
【回复】
zgjie
26 Jan 09 at 16:51
@ zgjie
用江湖上的话来说,这本算是开山立派之作。。。
【回复】
nAODI
26 Jan 09 at 17:28
不知不觉
已经过去了十年~~~
【回复】
mean
12 Apr 09 at 1:10
均得很好啊,去年还重新看了一遍呢~
【回复】
z@r%y
23 Jul 09 at 23:58